找回密码
 立即注册
  • 联系我

傅菲:河流醒来 | “大地文心”采风作品

hw01 2026-6-23 15:42 58人围观 新闻快讯

河在静静流淌,看不到波浪。鸢尾、美人蕉、芦鸢、‌荷花、慈姑等,红红黄黄绿绿。这是2026年夏天,广州永庆坊的凤凰木花开枝头,娇艳妍秀。榕树、洋蒲桃、木麻黄、水翁、黄皮,遮住了河岸和街头小院。‌时敏桥下,有 ...
 河在静静流淌,看不到波浪。鸢尾、美人蕉、芦鸢、‌荷花、慈姑等,红红黄黄绿绿。这是2026年夏天,广州永庆坊的凤凰木花开枝头,娇艳妍秀。榕树、洋蒲桃、木麻黄、水翁、黄皮,遮住了河岸和街头小院。‌时敏桥下,有人在垂钓,有白鹭在觅食。两只白鹭贴着河面飞,落在浅水处,啄小鱼。时敏桥是河上最古老的桥,始建于清光绪年间,红砂岩砌桥墩,是西关古老的历史建筑,连通黄沙珠江口。桥,是路的延伸,是对外部世界的瞻望。桥是一种敞开的胸怀,是一种拥抱世界的姿势。桥上车水马龙,熙熙攘攘,让我想起西关古老的集市。西关人挑着荔枝、番木瓜,挑着四色绫酥、泮塘马蹄糕,送上商船,去了香港,下了南洋,远渡世界各地。

世界如此之大,一条河就可以通达。

河古称西溪,源出溱水(今北江),西郊入口,斗转百回,跌跌宕宕,穿西关,过黄沙,出珠江。一水牵两江,背山而流,一襟含晚照,南岸衔两村,碧水如琉璃。河上画船歌坊,芦笙切切,灯火阑珊。西溪是西关的一种古韵,古朴、苍劲,磊落、雄浑。北宋李师中在岭南卸任时,作《菩萨蛮》:

子规啼破城楼月,画船晓载笙歌发。两岸荔枝红,万家烟雨中。

佳人相对泣,泪下罗衣湿。从此信音稀,岭南无雁飞。

荔枝是无患子科荔枝属常绿乔木,喜阳,怕霜冻,名出西汉文学家司马相如《上林赋》:隐夫薁棣,答遝离支。罗乎后宫,列乎北园。离支即荔枝,别名离枝,是岭南的地理标志性植物。唐代诗人白居易在《荔枝楼对酒》赞曰:

荔枝新熟鸡冠色,烧酒初开琥珀香。

欲摘一枝倾一盏,西楼无客共谁尝。

北宋绍圣三年(1096),东坡先生谪居惠州,作《惠州一绝》,喜言:

罗浮山下四时春,卢橘杨梅次第新。

日啖荔枝三百颗, 不辞长作岭南人。

荔枝是岭南的代名词。岭南阳光热烈,雨水充沛,气候温暖,培育了“绛纱囊里水晶丸”(欧阳修语)。广州西关泮塘一带遍植荔枝,古树参天,故称荔枝湾,西溪蜿蜒。广州人将西溪称作荔枝湾涌。涌在方言中粤语、客家话,保留古音“chōng”的读法,特指河道小分支,即小溪流。

荔枝湾涌集雨面积约3.85平方公里,明涌长约2.7公里,是西关最大的水资源容器。1931年,西关人沿河建了恩宁路。恩宁路1100余米长,街宽巷深,邻近广州十三行,骑楼街拔地而起,上楼下廊,前街后院,临街作店,依院作屋,麻石街道,青砖屋、满洲窗、黑屋顶,栊门琳琅。1861年4月26日,詹天佑出生于河畔的一栋西关大屋(十二甫西街芽菜巷42号)。

詹天佑祖籍婺源,其曾祖父詹万榜于1760年,从徽州婺源浙源乡庐坑,来到广东做茶叶生意,在西关安定了下来。其父亲詹兴洪以代写书信、刻写印章为生。1872年,詹天佑前往美国就学,1881年回国,以修筑铁路为志业,终成“中国铁路之父”。詹天佑一生没有回过婺源,但始终自署“徽州婺源人”。1911年,詹天佑得知家乡婺源察关村发生火灾,毁民屋十余栋,购置“掀式水龙灭火车”(消防器材),托人送来婺源(《婺源县志》)。这栋西关大屋于2005年建立詹天佑纪念馆,保留了八仙台、椅子、屏风等老家具,藏有《京张路工》图籍,陈列了京张铁路钢轨、铜铃、画图仪器等珍贵文物。一个地方的人文、历史、情怀,是由历代的无数民众谱写的。生于斯,长于斯,居于其间,以竭尽毕生的生命力,创造出平凡或非凡的业绩,织就了一方人文长卷。詹天佑是织就这轴长卷上的金线,熠熠生辉。

李文田(清代著名学者、碑学家)、李海泉(粤剧“四大名丑”之一,李小龙之父)是长卷上的另两条金线。

荔枝湾涌哺育着两岸的人。西关成了老广州最富庶的区域之一,像个花雕果盘,装满了香熟的果实。人越多,桥也越多,由始而今,桥在演化,演化为时间的雕塑,演化为生活的近处与远处,演化为日常的相遇。‌银钩桥、羽扇桥、抱月桥、叠月桥、虹月桥,有了五桥相映,月夕花晨。永宁桥、德兴桥、大观桥、至善桥、柔济桥、时敏桥、多宝桥,有了八桥相会,星桥火树。花城一夜,红荔枝绿风菱,千枝万蕊,被列为“羊城八景”之一。

据《荔湾文史资料》记载,民国时期,日军占领广州,珠江水道被封锁,百姓生活日益艰难,贫民在荔枝湾聚集,砍伐荔枝树,荔园被毁,开荒种菜,搭起了茅棚和木屋。20世纪四五十年代,河畔建起了化工厂与印染厂,金属作坊(金属加工和制造)众多,土壤沉淀了重金属,水质腐化,空气含有硫化物,给荔枝树带来了灭顶之灾。荔枝树渐渐地消失在荔枝湾的山野。随着西关人口规模迅速增大,荔枝湾涌部分河道被占用,部分河段被填埋,水质饱受污染。荔湾不再唱晚,渔歌消散在烟尘。“梅雨时节,荔红枝头”的岭南第一胜景,埋在泥土下,化为滚滚历史的沙砾。荔枝湾涌奄奄一息,像个命运多舛的老人,走往生命的尽头。这是老广州人的心头之痛。

河一旦诞生,便不会轻易消失。河有着倔强的生命力。河的使命是尽最大可能哺育万物苍生。2009年,启动荔枝湾综合整治工程,揭盖复涌,升级改造污水系统,切断污染源,恢复绿植,保护老荔枝树。2019年,启动了后航道渠箱清污分流工程,除黑除臭,岸线整治,纾解交通,清污分流、污涝同治,重构雨污水系统,实现了片区雨污分流。

从人文视角省察,如果说荔湾区是人体,那么永庆坊便是人体中的心脏。永庆坊片区是老广州西关文化的活化石,拥有广州保存最完整的骑楼建筑群,八和会馆、西关大屋、銮舆堂、文塔、李小龙故居、陈廉伯故居、宝庆大押等历史建筑坐落其中,周边汇集了西关武术、粤曲粤剧、玉石雕刻、象牙雕刻、广绣、广彩等岭南传统文化。城市在迭代发展,日新月异。永庆坊却衰落了,屋舍破旧、老化,街道狭窄、破烂,电线东牵西挂,排污管经常堵塞。2019年10月,永庆坊启动改造,以桥串景,以桥入街,以桥兴水,修补驳岸,契入历史记忆和生活温度,沿河亮化,以“绣花针”的功夫为街区老建筑作“复活”修复。街区设计与改造,与民与商共建共治共享,建起了广州首个非遗街区。

2020年8月,广州非遗街区(永庆坊)对外开放,每日有近万名游客,不远千里,来街区游玩。荔枝湾涌成了广州市的“水上会客厅”,并入选《非遗与旅游融合发展蓝皮书2025》。2023年元宵,赏花灯,必去永庆坊。下午五点半,我就到了粤剧艺术博物馆。馆檐和馆廊挂着鲤鱼形灯笼,与门前池塘的红鲤鱼,相映成趣。戏已经开场了,剧场坐满了赏戏人。街灯全亮了,四处挂起了红灯笼,树上挂起了灯谜。荔枝湾涌漂着画舫,张灯结彩。河岸摊开,是一个花市,有玫瑰、郁金香、年桔、迎春花、蝴蝶兰、栀子花、水仙、百合、海棠、吊兰、蕙兰、茉莉花、牡丹、芍药、美人蕉、含笑花等。鲜花百千种,花灯数十种。熊景星(1791-1856)是清代著名国画家,广东人,山水、花卉颇有声誉,且善诗文,参与编修《广东通志》等地方志书。他在《荔枝湾志》描写了荔枝湾的盛景:红云十里,八桥画舫,游人萃焉。我游览了灯会,觉得熊景星所言,正如其所画——“笔不重不奇,墨不厚不深。”“墨气历久如新。”

2026年夏,荔枝湾涌给我内心震动。水安静,默默地弯流,花圃如锦。水诞生了桥。桥连通了南与北,联结了东与西。剧场传来“可怜我日晒骄阳夜受冷,可怜我头积风沙面积尘 。”这是粤剧《柳毅传书》的唱词。荔枝湾涌的水,自江来,又去了江里。江流入了大海。大海无涯。因其无涯,被我们眺望。

荔枝湾涌是一条分支小河,宽约8米—12米。但这是一条血脉的长河,也是一条人文的长河。荔枝湾处于古广州西郊低洼之地,又在城关之外,故称西关。在先秦时期,南越人就在此渔樵耕读,栽荔枝种莲藕。一条小河养育了千年的西关人,孕育了西关文化。河之沧桑,也是生灵之沧桑。有了沧桑就有了巨变。荔枝湾涌已经醒来,催发了万物的生机。

作者简介:傅菲,资深田野调查者,专注于乡村和自然领域的散文写作,出版散文集《人间珍贵》《深山已晚》《元灯长歌》等30余部。曾获三毛散文奖、百花文学奖、芙蓉文学双年榜、储吉旺文学奖、《雨花》首届生态文学奖、江西省文学艺术奖,及《北京文学》《长江文艺》《山西文学》等多家刊物年度奖,散文集《深山欲雪》译希腊语出版。

精彩评论0
我有话说......
TA还没有介绍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