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源: hw01
96
|
退休两年,日子闲了下来,便常去梦湖边走走。 今年的梦湖,岸畔垂柳又抽了新枝,绿得深了些,也密了些。可这湖,密的不仅是绿色。湖畔二十多个小区,幼儿园、菜场、商铺沿水铺陈,几十万人日子过得沸沸扬扬。 退休前,我在江西抚州市人大社会委,做的便是听老百姓絮叨、替老百姓奔走的工作。大抵是在前几年,梦湖东路与梦湖桥交会那个路口,一日比一日壅滞。早晚高峰,汽车、电动车、自行车,绞在一处,谁也不让。一辆挨着一辆往前蹭,几步便得刹一脚。本来十来分钟的路,生生磨成四十多分钟。逢着雨天更不必说,喇叭声、怨气声混在雨雾里,再好的湖光山色,也压不住心头的焦躁。 那年开春,我们社会委牵头做了一次专题调研。连着三日,我和几个年轻的同事,守在梦湖东路那个路口,掐着表,点车流。每逢周一、周五、周六的五点半到六点半3个晚高峰,一小时之内南北通行的车辆,分别是两千五百余、两千六百余、两千七百余辆。这个数目,已逼近主城区最繁忙路口的流量。可那边的路面较宽,而这儿只有十四米,双向四车道,没有非机动车隔离,电动车见缝就钻,汽车躲闪不迭,驾车的左支右绌,步行的更是无处容身。 跟路边的店家聊,跟接送孩子的家长谈,跟路口执勤的交警细说。交警小刘在这儿站了几年,他说每日嗓子是哑的,眼睛是不够使的,一到晚高峰,恨不能生出三头六臂来。他也愁,说老百姓天天骂,可路就这么宽,神仙也没辙。 那几个月,我脑海里全是这条路。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如果将路面拓宽,把人行道挪到湖边去,机动车与非机动车各归其道,会不会好很多?邀来附近的老百姓一起聊,街坊邻里的话和我的想法如出一辙。大家说,只要能把这路修好,即使有一些不便也都忍得。 方案出来后,有人提出来——梦湖是4A级旅游景区,道路动不得,怕伤了景区的格局与颜面。那天我听了,心里堵得慌。回去想了半宿,第二天在会上说:景是死的,人是活的。湖在那里,树在那里,水在那里,它们不会自己走到人跟前去。要让绿色活起来,关键还要让它动起来——路畅通了,人走得更舒坦了,绿才真正融进日子里。这话说完,屋里静了一阵,后来便再没人拿景区说事了。 建议最终被列为重点督办事项。接下来便是一趟一趟地跑现场,一轮一轮地协调部门。那段日子,脚不沾地是常事,可自己心里明白,这事情得盯住了。我们在社区开了好几场征求意见会,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这个路口该留多宽,那排树该怎么挪,桩桩件件,都有商有量。全过程敞着门,老百姓的心里话都能倒出来,这才是把路真正修到了人心里。 有一回黄昏,我站在湖边,挖掘机轰隆隆作响,旁边一位老大爷跟我说盼了好些年,说这路再不下手,这湖就白瞎了。 后来,央视“零碳之路”摄制组来抚州拍“绿色生活”案例,听人讲起梦湖修路这段辗转,编导找到我,我把那句“景是死的,人是活的”又说了一遍。他们说这话实在,拿去做片名了,叫“绿动”。我听了有些意外,也有些欣慰。一句老百姓嘴里说出来的大白话,倒成了镜头里的魂。 如今,路早已通了,机动车道、非机动车道、人行道,划得清清楚楚,各行其道,互不相扰。骑车的再不必在车流里左躲右闪,走路的老人孩子沿着湖边游步道,悠悠地走着,自在得很。 那天又碰到交警小刘,他笑着说,如今各走各的道,没那么多乱窜的,自己这嗓子也算保住了。 往回走的路上,生出些感慨。窗外的绿还是那片绿,可出了门,那绿便跟着你走了。从前风景只可远望,如今你走得进去,安心地、从容地走进去,人与草木之间那层薄薄的隔膜,仿佛被轻轻抹去了。有人把绿圈起来供着,那是死的;有人把路修通了让人走进去,那才是活的。绿要动起来,日子才会有生气。 一条路,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它连着千家万户的日子。路畅通了,人心也就顺了。从开窗见绿到出门绿行,原来就隔着这么一条路。路修好了,这城,或许才算真正活过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