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收杂忆

我生长在齐国故都——山东临淄的农村，从记事起就对小麦年复一年的春天返青泛绿、初夏拔节抽穗、夏收麦浪翻滚的景象刻骨难忘。即便在城市工作生活了30多年，每逢麦收时节依然放不下心中的牵挂，总是迫不及待地想从新闻报道或网络媒体中搜寻大江南北麦收的消息，当丰收在望的画面在我眼前展开的时候，内心总是满怀喜悦、浮想联翩。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农家子弟对小麦有着特殊的感情。

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农村既没有托儿所，也没有幼儿园，只要没达到上小学年龄基本上就是放养。男孩女孩三五成群，要么在村里嬉戏打闹，要么上墙爬屋，或者跟着干农活的父母一年下地。

绿油油的小麦长到齐腰高的时候，我们一帮小孩子找到了自己的乐园，在无边的麦田上撒欢打闹，逮鸟捉虫。常听大人们望着眼前的庄稼数算节气，麦收到来前念叨最多的是“三秋不如一麦忙”“小麦不倒，离不了棉袄”“麦熟一晌”之类的谚语民谣。少不更事的我们，觉得这些耳熟能详的话似乎多余，没有咂么出多少滋味，左耳朵听右耳朵冒。等我长到要与父母解忧愁的年龄，才体会到麦收与自己的关系越来越紧密。

北方平原上的粮食作物大部分是一年两季，由小麦、玉米担纲，而小麦又属细粮，自然比玉米更金贵。小麦播种后的六七个月，浇水、施肥、灭虫等农活是比较从容的，时间没有多么紧迫，等到夏收那短短的几天，天气变化无常，是分秒必争的关键时刻，男女老少齐上阵，老家称之为“虎口夺粮”。当年收割小麦，人工和机械相结合，天气好了收割机能显神通，小麦随着机器的轰鸣整齐地倒在麦田里，人工打捆外运；遇上连阴雨或者小麦大片倒伏的情况，收割机只能望田兴叹，一定会再现镰刀飞舞、你追我赶的人工抢收场面。

小麦从田间运到打麦场上，如同大姑娘出嫁，经过精心打扮后才肯在新的空间展示自己的多姿多彩。麦捆卸下车，先由妇女们挑选齐整颀长的麦捆，摆放成一排，然后用铁梳子将杂叶清理干净，再用小铡刀一样的工具把麦穗切下来放到一边，把麦秸均匀地束成小捆；切下的麦穗和杂乱的麦捆则由人工集中堆放，并源源不断地输送到脱粒机进料口中。脱粒机飞速旋转，一边吐出金黄的麦粒，一边喷出飞舞的麦穰。麦收时节每个生产队场院里的景象大致雷同，麦粒、麦穰、麦糠堆放的如同小山，捆好的麦秸则是成排地码放成一面高墙。在蓝天白云的夏季，形成了一道亮丽的风景。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上小学，麦收时节学校统一组织参加义务劳动。我们排着整齐的队伍，高唱着“我是公社小社员”的欢快歌曲，帮助生产队捡麦穗，这不但教育我们从小要热爱劳动、颗粒归仓，也让我们从小体验“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真正含义。八十年代初，农村分田到户。彼时我在离家20公里的市属高中上学，由于父母年迈，缺少劳动力，尽管当时升学压力大，麦收时节我仍是牵肠挂肚，放下手中的课本回家帮忙，我由此更能体会稼穑的辛劳。

小麦全身都是宝，在农村家庭中地位举足轻重。北方小麦产量不高，每年上交公粮后所剩无几，更显得尤为稀罕。小麦磨成的面粉被视为贵重物资，也只有在过节的时候才舍得吃，或是来了重要客人时才肯摆上桌。麦秸、麦穰、麦糠、麦茬也是稀缺品，除了充当烧火做饭的燃料，还有更高的利用价值。

麦秸是切下麦穗后剩下的秸秆，一是作为建筑材料苫盖房顶，农村不管盖新房还是修旧房必不可少，三五年不会腐烂； 二是在塑料、油毡缺乏时期，家家要用麦秸织成草苫，雨季苫盖粮食、草垛；三是农闲时节心灵手巧的妇女以麦秸为原料编制工艺品、日用品，花样繁多，不光作为礼品送人，也打开了创收的门路。

再说麦糠，这是包裹麦粒的外壳，产出量不大，物以稀为贵，主要是由集体收储，掺上少量粮食作为牛马驴骡常年的饲料。还有麦穰，筛选留下麦秸后，剩下的秸秆基本上都在脱粒机中打成了麦穰，各家各户在自家院里将其垛成垛，精心管护，大部分做了燃料，一少部分成了垒墙建房和泥不可缺少的材料。一旦遇上自家不够用的情况，还要东挪西借，来年定要还的。后来，乡镇企业就地取材发展造纸，麦穰摇身一变从农业附产品成为工业原材料，麦穰能换钱，一时间造纸厂门前卖麦穰的车辆排成长龙，厂内麦穰堆积成山，很是壮观。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农村科技水平、机械化水平都上了新台阶。我老家邻县创出长江以北第一个“吨粮县”，小麦亩产过了千斤。国家实力增强了，农民富裕起来了，燃料结构、材料结构和生产方式、生活方式都发生了大变化。相比物质贫乏的年代，麦秸、麦穰、麦糠、麦茬陆续退出了燃料序列，农民盖房缸瓦替代了麦秸，麦穰造纸不再是主角，麦糠在牲畜饲料成分中也受到冷落。

曾经一段时间，由于农村发展定位存在偏差，农业生产转型不够有效，农民致富缺乏及时引导，麦收时节麦秸、麦穰、麦糠、麦茬付之一炬，焚烧秸秆成为一大“公害”，轻则影响交通、烧毁庄稼，重则引发火灾、危害安全。禁烧秸秆成了地方政府及农业、环境等部门的重头戏，尽管耗费大量精力开展网格化管理，组织全天候巡查，运用卫星遥感监控，但是个别区域白天浓烟蔽日，夜间火光熊熊，甚至“火烧连营”的问题还是屡见不鲜。

新时代开启美丽中国建设新征程，美丽乡村应运而生。我的家乡展开了产业兴、农民富、生态美的新画卷，建设高标准农田，沃野千里换新颜；推行“公司+基地+农户”模式，良田万顷孕育丰收年景。科技赋能，不仅激活了现代农业新动能，而且使包袱变财富，化腐朽为神奇，麦秸、麦穰、麦糠又被“请上”生产线，变成青储饲料、塑化板材等生态产品，身价倍增。这几年麦收时节大型农业机械用武之地越来越大，麦收时节不用再担心连阴雨，智能化联合收割机的收割、脱粒、烘干、装袋以及麦穰标准化打捆实现服务一条龙，在麦田里如同模特走秀。我老家盖房屋顶已经看不到麦秸，甚至连缸瓦也少见，取而代之的是金属彩钢瓦。北方清洁取暖改造也给家家户户释放了红利，做饭用上了管道天然气。

麦秸、麦穰、麦糠和麦茬是什么、能做什么？我想，很多年轻人对这个提问感到茫然，但在我的记忆之中是永远抹不去的。